史记·黎介寿列传
黎介寿者,长沙人也。生于民国十三年甲子岁。家世清寒,父早逝,母独力抚诸子。母常诫之曰:"人当自立,不可仰人鼻息。"兄弟三人,兄鳌,介寿居仲,弟磊石。
先是,兄鳌已入医门,专攻灼伤之治,后为工院院士。介寿继之,入中正医门习医。己丑业成,遂任医于军中,驻金陵军总医馆,授专业技术少将之衔。自此专究肠道之疾,数十年不易其志。弟磊石亦习医,专攻肾脏之疾,后亦入工院。兄弟三人皆为院士,海内称奇,世无其匹。
时华夏肠道之科尚属草创,肠瘘之疾尤为难治。病者既失常道,饮食不能入,形骸日羸,医者多束手。黎氏自五十年代始专事其病,穷其成瘘之所以、难愈之故。又见病者肠道既败而不能养身,遂引滋养之法入外科。辛亥,始施全脉内滋养之术,使不能纳食者亦得以养其身。其后此法渐行于肠瘘、肠衰及重症诸疾,遂为临诊滋养之基。
其治肠瘘,不拘旧法。旧法以外治为主,然瘘口粘连之疾尤难。黎氏苦思冥索,欲以内服之药代外治。尝为验粘瘘之药,竟以利刃自伤其股,深逾寸许,涂以所研之药。数日后创口果合。此事虽近骇俗,然可见其为学敢试,不以己身之惜而废天下之学。此法后为肠瘘外治之重要突破。
又以病者所苦相推:凡一难既解,复求其后一难。瘘可治,则究其滋养;滋养既济,则究短肠;短肠无以为生,则又究肠移植。由一病而生诸学,遂成肠道失用一大体系。
其尤大功在小肠移植。丁卯,有少女因腹中大出血而尽去小肠,救治无方,遂卒。黎氏悲之,亲往视之,见少女家人号哭,心如刀割。由是决意攻小肠移植。时此术天下尚属难关,泰西诸国亦鲜有成功之例。黎氏率弟子试于牲畜,居陋舍而不辍,冬寒暑热皆在试验之场。历八载,至壬申,始成同种异体小肠移植之验。甲戌,遂为病者施亚洲首例同种异体小肠移植,破亚洲此术之空白。
既成小肠移植,又谋诸脏并移。癸未,有病者肠瘘并肝衰,黎氏乃行肝肠并移之术,创亚洲先例。又行亲体供肠移植,遂使华夏肠移植之术渐趋成熟。由肠瘘而滋养,由滋养而短肠,由短肠而移植,由一病而开一门,盖其为学之次第也。
黎氏之学虽出外科,而不拘于刀。又究肠之屏障、免疫及微生诸理,欲知肠于人体之全用。所著及主编医籍四十余种,论说六百余篇。工院称其为华夏肠瘘治疗之创始者、临诊滋养之奠基者、亚洲同种异体小肠移植之开创者。
夫人郑玲,亦军中之医也,与黎氏相守数十年,相濡以沫。
黎氏为医数十年,亲治病者不可胜数。至老未懈,九十之年犹登堂讲学,长时不倦。尝言肠道之学深广无穷,己所知不过其"框架结构",未尽幽微。虽名重一世,而自视犹未足也。又常勉后学曰:"活着一天,就拼搏一天。"
其一生亦历世变。早年求学于战乱,中年以后又历艰难。然困厄不能夺志,荣辱不能移心。庚寅,获国家工技头等之赏。辛巳,受军委记头等之功。己卯,获胜利之章。又膺何梁何利之赏、华夏医者之赏等。甲申,天外之星以其名。
癸卯正月初九日,黎介寿卒于金陵,年九十有八。工院悼之,称其为医家、格物之士、育才之士,并谓其逝为华夏医学之重大损失。
太史公曰
太史公曰:
医者所以活人。然能活一人者,术也;能使一门之术兴者,功也;能使后人皆有活人之术者,道也。黎介寿三者皆备。
昔肠瘘为外科难疾,病者既失常道,又不能养身,死者甚众。黎氏不以难而止,乃穷其故。以利刃自伤其股而验其药,此非徒勇也,乃仁之至也。盖不忍见病者之苦,遂以己身试之。瘘既治,又思其养;养既济,又虑其肠短;肠短不足以生,又求移肠。由一病而旁通诸术,由一术而渐成一门,此大医之为也。
其小肠移植之功尤不可忘。少女之死使其发愤,八载之试使其得成。天下之人见其术成,不过一日之事;而其背后所积者,乃八载寒暑、千百次试验于陋舍之中。及亚洲首例既成,华夏脏器移植之学遂更进一步。
且其为医,不徒恃刀。滋养之术本非外科旧业,而黎氏乃引之入医;肠道之病本属一端,而其所究及于滋养、免疫、屏障、微生诸理。盖真学者不问旧门之界,当有益于病者,虽非己业亦敢为之。
尤可敬者,黎氏一门三兄弟皆为院士,兄鳌攻灼伤,弟磊石究肾脏,介寿专肠道。母之所教,兄之所范,遂使三子皆以医济世。一门之内,三院士并出,近世所未有也。
且其身老而志未衰。年逾九十,犹以病者、后学为念;身负大名,而自谓所知不过万一。常曰"活着一天就拼搏一天"。夫学海无涯,达者愈知其未达;功名益盛而自视益谦,此真学人之度也。
医术可以救一人,学术可以救万人,育才则可使万万人世世受其惠。黎氏一生既救病者,又开医术,且育后学。其手止于一人,而其道传于群医,此所以功及后世也。
故曰:介寿以仁心济众,以苦志穷医。由肠瘘而开滋养,由滋养而至移植。一生所治虽在一肠,而所济实及群生。人虽归土,而杏林之灯未熄。
七言绝句
肠瘘穷微历苦辛,
自伤股上验其真。
一门三杰工院列,
仁术千秋济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