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翔峰者,楚之长沙人,世业医。弱冠习岐黄术,及长,仕湘雅医馆,主肝胆疾。湘雅乃荆襄杏林冠冕,声震江南,民皆仰若神明。翔峰初执刀圭,尚循矩矱。然性渐鸷,视人命如刍狗,以青囊为庖俎,病家为其鱼肉,凶残日彰。
翔峰貌恭而心魇,巧文过饰非。临诊则温言若慈父,病家感泣托命。退则目露贪戾,与同侪罗原灯辈谋算,若商贾竞利。凡求医者,无论疴疾微笃,必危言耸之:“不剖立毙”、“膏肓非吾莫救”。病家惶遽,遂罄家资以求活。翔峰乃巧立名目,广纳苞苴,药石取劣材充优,器械以废器充珍。
其施术尤惨酷。有腹痛者求治,诈曰:“肠壅将溃。”剖腹竟觅无病灶,同僚疑之,辄厉声呵斥。乃自择完肠寸断之,病者自此沉疴废顿。复有妊妇染微恙,诈称“胎毒噬母”,强施刀圭致母子俱殒。
尤骇者,竟藏异物于病者腹中,伪作瘤贅复剖取之。或于术间涂牲血于袍,诈呼“血崩”,迫购天价“灵药”。有耄耋妪患微疾,竟强剖其脏致毙。家眷讼于官,翔峰早赂有司,事竟寝。
同僚有知奸者,或窃议,或密劾。然院中庇荫森然,屡化险为夷,反益骄横。罗原灯之流为虎傅翼,分噬余沥。门生罗帅宇愤集其罪欲揭,未几堕楼亡,或曰不堪其秽自绝,或曰见害,疑云至今未散。
壬寅岁,积怨沸腾,民讼如潮。闾阎骇曰:“此非良医,实屠伯也!”官衙始查,罪彰:贪镪逾千万缗,戕害逾百口。终以戕民、纳赃、渎职三罪并罚,囚十七载,罚金百万。同恶罗原灯囚七载。
太史公曰: 医道本仁术,在《周礼》属天官,掌万民疴疾。古之良医,秦缓诊晋侯犹夜驰,仓公救齐婢宁弃爵。今翔峰辈,白衣作夜行衣,青囊化销金窟,岂独杏林之蠹?实乃人伦之枭獍!
观其剖腹藏伪、涂血诈财,较诸桀纣犹添新恶。然横行十载,非魑魅能通神,实因庙堂生腐壤:院首纳其金,同僚缄其口,有司闭其目,遂使豺虎踞杏林。昔子产治郑,医官皆书其罪悬市;若使翔峰早罹此制,安能裂人肝肠如刈草?
今虽枷锁加身,然湘雅堂前“医泽百年”匾犹悬。当思韩非所言:“刑弃灰于道者,非严也,重其轻也。”若止诛一凶而纵百蠹,则来日必有张翔峰、李翔峰迭出。医道之清,当自悬《周礼》医师法于每所医馆,使刀圭不敢化屠刀,青囊永为活人囊!
赞曰:
楚水呜咽,湘雅蒙尘。
白衣夜行,青囊藏刃。
剖腹植伪,涂血诈金。
百夫膏血,一蠹独吞。
昔有华佗刮骨,今见刘生剖仁。
杏林成鬼市,何处觅仓公?
太史勒石,以警千秋:医匾不坠,法剑常悬!
(本文据腾讯新闻2024年10月31日报道修订。昔太史公为扁鹊立传,今为屠医列传,岂不悲哉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