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记·巴金列传

Administrator | 2026年08月26日

史记·巴金列传

巴金者,李尧棠也,字芾甘,蜀郡成都人。生于光绪三十年甲辰岁。少而颖异,家世素封,及长逢鼎革之际,亲见旧族之衰、人世之艰。幼读《新青年》诸刊,闻自繇均平之说,心向往之。后取巴枯宁之"巴"与克鲁泡特金之"金"合为笔名,以志其所向。尝与同道结社论学,以文字发其所见。

庚申辛酉间,肄业于成都外国语学堂。丁卯岁,西游法兰西,居巴黎,始治文章之学,兼迻译泰西诸书。翌年,撰《灭亡》,归国而刊行于世,自是以"巴金"之名著。其后又作《雾》《雨》《电》三篇,及《家》《春》《秋》三篇。凡所撰述,多写世家之内父子兄弟、婚姻恩怨、少年与礼教相争之事。辞旨明白而情意深切,少雕饰而多真率,一时少年士子争相传诵。《家》一篇尤为世所重,写成都高氏一门之盛衰,于旧式家族之锢弊刻画入微,读之者无不掩卷太息。

寇难既深,巴金辗转沪上、广州、桂林、重庆之间,未尝辍笔。其时国事蜩螗,而士人多以文章相砥砺。《春》《秋》相继问世,又著《憩园》《第四病室》诸篇。既写一门之悲欢,亦寄忧世之意。及寇降后,又作《寒夜》,述乱离之中一家之困顿,尤见其悲悯之怀。

巴金一生,不独为著书者,亦躬与文事。癸酉甲戌间,与靳以创办《文学季刊》,又任文化生活书局总纂。所编所刊,多扶持后进,保存文章,使当时之士有所寄托。抗战之中,又参加文坛御侮之会。故其功不独在著书,亦在护持一代文脉。

己丑,赴京师,与人民议政大会。其后历任文坛诸职,总领文事,奖掖后进。虽身居众任,而所守仍在文章。

然巴金一生最可重者,非独前半生之文,而在晚年之自省。

岁逢丙午,世局大变,巴金亦罹其祸。妻萧氏殁于乱中,巴金悲痛欲绝。十年之间,几废其笔,身心俱受摧折。旧日所作所为,亦有违本心之处。及事定,巴金年已七十有余,乃重新执笔。戊午岁冬,始作《随想录》,历八载,成五卷一百五十篇。

《随想录》之作,不饰己过,亦不讳时艰。凡所见所历,直书之;己身有失,亦自责之。其尤重者,在"言真话"三字。昔人多讳其过,巴金独反求诸己,既追悔所失,又愿后世知其所以然。其书既为一人之自叙,亦为一代士人所历之存证。论者谓其直面文革之祸,亦直面己身之失,以实言负士人存史之责;故此书遂成为其暮年之巨制,于当世士林影响至深。

巴金晚年又常念存往鉴来。尝有言,愿后人建文革存证之馆,使后世毋忘前车之覆。其意非欲逞一时之愤,实欲以往事自警,以存人心。故《随想录》既为文章,亦有史鉴之意。其一生之文,于此而由叙人伦、写悲欢,进而自省、存史。

巴金又重译事。早年旅法,已迻译无君之说诸书;晚年复译赫尔岑《往事与随想》,并与所撰《随想录》相参。其所译所著,皆欲使中国士人知天下之事,亦欲使后人知一代人心之变。

平生著述甚富,有长篇短篇说部及随笔杂著,又有译书多种。晚岁《巴金全集》《巴金译文全集》陆续刊行,其文章遂得完整保存。暮年尤以《随想录》为平生文章之大成。

所获荣典亦多。壬戌,获意大利但丁之赏;癸亥,法国授以荣勋;甲子,香港中文学堂授文学博士之荣衔;乙丑,美国文学院授名誉学士;庚午,又获福冈亚细亚文教特别之赏。然其平生所重,未尝在爵赏,而在文章与良知。

癸未,授"人民文士"之称。

乙酉岁九月十五日,巴金卒于沪上,年百有一。
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

古之为文者,或以辞藻见长,或以才情自负;能以一身之文照见一世之变者,鲜矣。巴金少闻新学,壮而著书,所写虽一家一族,而其间实有一世之悲欢。其《家》《春》《秋》,非徒叙儿女之私,盖以见礼教之锢、天性之争、少年之志也。

及寇难既深,烽火遍地,巴金不避艰危,犹以翰墨为事。其文无险语,无诡辞,而哀乐真切;故读者见其言,如见其人。其所悲者,非一家之悲;其所忧者,非一身之忧。此其文章所以动人也。

然古今文士,能责人者多,能责己者鲜。巴金晚岁之可贵,正在于此。身历大变,而不以年迈自免;既受其祸,又反求诸心。乃述往事,录己过,直言所见。其书所以可贵,不独文辞,而在敢以一身之痛,证一世之失。又倡建文革存证之馆,使后世知前车之覆,此尤为远虑。

夫史者,所以垂戒后世也;文者,所以存人心也。巴金以文存事,以言自省,遂使一身之遭遇有可考之实,一代之悲欢有可传之辞。故其《随想录》虽成于暮年,而其功非一身之晚誉可比。

且其一生,始于求真,终于求真。少时求世间之平等,中年以文济世,晚年又以文字反观己身。世途万变,而其志不改。其身既没,而《家》《春》《秋》犹在人间,《随想录》犹可使后人知其所失。

故曰:巴金之为文,不以奇险胜人,而以真挚动人;不以华辞饰世,而以实言自存。其人已逝,其言犹在。后世论中国文章之兴衰,不能不举巴金;后世论士人之自省,亦不能不举巴金。


七言绝句

一管真言贯古今,
百年身世寄丹心。
生前敢对前尘问,
身后文章万古吟。

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