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记·梁羽生列传
梁羽生者,姓陈氏,讳文统,广西蒙山人也。民国十三年生,岁在甲子。世业儒,幼而颖悟,八岁能诵《唐诗三百首》,善属文,工对仗。弱冠之前,既好诗词,复嗜史籍。值倭寇侵华,乡中多避乱之士,简又文、饶宗颐皆尝寓其家,文统从而请业,故于史学、词章,皆有所受。
乙酉,日寇既降,乃负笈入岭南大学,初习他科,后转治经济。在校治学之外,尤耽文史,常为诗词,亦善围棋。己丑卒业,校长荐之,赴香港《大公报》任译事,旋入副刊,与笔政之列。庚寅,又调《新晚报》。自是与报章结缘,亦为后来文名之始。
甲午,港中武术界太极、白鹤两派相争,吴公仪与陈克夫约斗于澳门,观者如堵,报章争载其事。《新晚报》总编辑罗孚欲借此兴报,命文统试作武侠。文统素喜剑侠之书,乃取旧闻为引,署梁羽生之名,撰《龙虎斗京华》,连载于报端。书既出,名动一时,旧日侠义之风为之一变。论者谓新武侠之兴,实自是书为嚆矢。
自是文统笔耕不辍。所著有《七剑下天山》《白发魔女传》《萍踪侠影录》《云海玉弓缘》《女帝奇英传》等。其书多托历代史事,以人物兴亡、家国恩仇为纬,以诗词文章、掌故风物为经。所言之"侠",尤重人品节义,而不专尚武功。尝自言曰:"宁可有侠无武,不可有武无侠。"此其一生为文之大旨也。至甲子岁,作《武当一剑》而罢笔,前后著武侠小说三十余部,字逾千万。
梁氏与金庸同出报馆,并世而起,共开新武侠之盛。丁酉,与金庸、百剑堂主合撰《三剑楼随笔》,论诗文,说掌故,亦见其学非囿于剑侠一途。其文兼小说、散文、诗词、楹联、文论,所涉甚广。
梁氏之书,多以中国史事为骨,而不轻改大势;人物虽出虚构,时代则有所本。于诗词、楹联尤见功力,章回往往自撰联句,故文辞雅正,别具一格。所著诸书,遍传港澳台及南洋诸地,且屡经编演于影剧,影响及于数代。
丁巳,广西旧事有变,文统之家亦受其累。其父信玉,乡里素有声望,后以田产之累陷狱而殁。及丙寅,广西有人赴港,与文统相见,文统遂请为父雪冤。蒙山官府查明旧案,复其父名。丁卯,文统归乡展墓。此事既见其念亲之情,亦可见其一生未忘故土也。
丙寅,梁氏迁居澳大利亚悉尼。虽远居海外,犹与文坛往来不绝。约二十一世纪初,香港岭南大学授以荣誉文学博士,以彰其文学成就。晚年仍治诗词、楹联及中国文史,时赴文人雅集。年高犹校阅旧稿,订正篇章不辍。
己丑正月二十二日,梁羽生卒于悉尼,年八十有五。金庸闻讣,挽以联曰:"同行同事同年大先辈,亦狂亦侠亦文好朋友。"此语既道二人交谊,亦尽其为人之概。
太史公曰
古之侠者,仗义而轻生,扶危而济困;然江湖之士,能以一身行之者,世或有之,能以文章传之天下者,实难其人。
梁羽生生于书香,少习经史,长而涉世。及入报馆,偶因技击之争而操笔为侠,遂开一代新风。其文不徒写刀光剑影,而必问忠奸;不争胜负于一时,而辨义利于千秋;不叙恩仇以快意,而寓兴亡于篇什。故其侠虽在江湖,其心未尝离家国。
观其诸作,多取故实为本,诗词为饰,人物为骨,侠义为魂。较之旧日剑侠小说,其辞更雅,其识更广,其所欲立者,乃"侠"而非"武"。此所以一纸流传,数十年不衰也。
且其为人,重友重情,笃于故土。家门有变,未尝忘亲;漂泊异乡,未尝废学。年逾八旬而名已盛,犹以诗文自娱,以故实自考。其人既逝,而其笔犹存;其书既传,而其义未泯。
故曰:梁羽生者,以剑侠之名起,以文士之心成。其功在开一代武侠之风,其德在使后世知侠之所以为侠。金石可朽,而义不可亡;江湖有尽,而文章无穷。此其所以为一代文宗也。
七言绝句
一剑横秋写古今,千山万水寄丹心。
身归海外尘归土,侠骨文章万古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