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记·金庸列传
金庸者,查良镛也,海宁人。其先世居浙江。生于民国十三年,岁在甲子。少颖悟,博闻强记,尤嗜经史。既长,值兵燹,辗转求学。抗战既定,游学于东吴,治法律之学。已而入《大公报》,掌译事。戊子,报事迁于香港,遂卜居香江。
始至香港,供职《新晚报》,掌文墨,时以“梁羽生”诸友之笔名相唱和。乙未,始用“金庸”二字为名,连载《书剑恩仇录》,一时洛阳纸贵。继而作《碧血剑》《射雕英雄传》《神雕侠侣》《雪山飞狐》《倚天屠龙记》《天龙八部》《笑傲江湖》《鹿鼎记》诸书,相继行世。至壬子,《鹿鼎记》成,遂绝笔。前后凡十五部,海内外传写不衰,遂为一代武侠宗师。
其为文也,本于经史,而出入诸家。或取忠孝,或发节义,或写恩仇,或寓兴亡;宫闱朝野、山川人物、诗词掌故、琴棋医卜,皆错列其间。其所造人物,各有性情,而非徒恃技勇。郭靖敦厚,守死不移;杨过重情,至深至切;乔峰处夷夏之际而守大义;令狐冲厌拘束而尚真率。凡此皆借江湖之事,以见人伦之常;托刀剑之争,以发古今之感。故其书虽出市井,而有经传之气;虽属说部,而寓史家之意。自是以后,世之读武侠者益众,而谈文学者亦不能不及之。
然金庸之业,不独在著书。
己亥,与沈宝新创《明报》。庸自总其事,日为论说,辨天下是非,议当世利病。又创月刊、周刊,以广其声。居其位数十年,既以小说娱众,又以文字论时;香港之士,多所传诵。其所论不尽随俗,遇大事,往往持一端以自见。故当时人或以其为文士,或以其为报人,实则其一身兼二业,而影响皆久。
及香港前途之议兴,庸亦预其间。乙丑,入议制之局,参与筹定将来政制之文;丙寅,复任有关政制诸议之职。戊辰,乃辞所任。其所预者,已非笔砚间事,而涉一方之治、邦国之计矣。
庸虽文章名世,而好学之志未尝少衰。既壮以后,尝究中国史事;年老而声名益盛,犹不以此自足。丙寅,受大学荣誉学位。后居浙中,主掌人文之教,以育后进。乙酉,西士授以荣誉学位。既而年逾八旬,复入剑桥治史,所究者唐代继统之制。丁亥,乃成其业,获哲学博士。人皆以其高年复学为异,而庸自视若常事。其勤学如此。
庸一生所获荣典颇多。庚辰,受香港大紫荆勋章。辛巳,天文学家又以“金庸”名一小行星。晚年虽少著述,而仍校订旧作,屡自删改。其意以为文章既出,尚可再治,非以成名为止。故其著作流传之际,版本屡经修订,至今犹为读者所考订。
戊戌年九月初一,卒于香港,年九十有四。
其既殁,海内外士民多致哀悼。所著诸书,版行四海,凡华人所居,多有传诵。后世之称金庸者,不但以其能作侠客之传奇,实以其一生融史学、文学、报业于一身,故其名久而不坠。
史臣曰
太史公曰:
余闻古之为文者,或寓志于诗,或托事于史;至若金庸,则借剑侠以写人心,因江湖而见世道。其貌若说部,其骨实史;其辞若娱人,其意每关忠义。
夫侠者之为侠,不在能胜人,而在有所守。故郭靖之死生不改,乔峰之夷夏两难,杨过之情深义重,皆非寻常技击之士可比。庸所以能使后世数十年之人争相传诵者,盖其知人性,亦知中国之故也。
又观其生平,少而为文,壮而为报,晚而为学。既以文章闻天下,又以一报立于香江;及年耄耋,声名已极,反弃其成见而从弟子游,入异国之学府,考唐史而求其真。夫富贵不足以自满,年高不足以自怠,此岂徒小说家之能哉?
昔人谓“立言”可传于后。金庸一生,所立者不独十五部之书,亦有一代报业之声、一身求学之志。其文行于四海,其名留于百世。江湖有尽,而义侠无穷;人生有终,而文章不死。金庸之谓也。
七言绝句
笔挟春秋写古今,
江湖刀剑见丹心。
白头犹作青灯客,
身去文章万载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