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记·钱伟长列传
钱伟长者,江苏无锡人也。生于民国元年壬子岁,值辛亥鼎革之际。其族出无锡七房桥钱氏一族,同宗有名穆者,后为史学名家。伟长少承家学,父兄皆治文史,而伟长性好格物穷理,尤擅数术。
辛未,入清华学堂,初治经史词章。未几,日寇侵我东北,九一八之变作。伟长痛感国弱则民危,谓国人若不自强,虽工文史何益。遂弃文转理,改习格物之学,以兴学救国为志。其时清华物理之科名师云集,伟长从吴有训、赵忠尧诸先生受业,学业日进。
乙亥卒业。是时倭寇已陷平津,伟长随校南渡,入西南联校,任教及研求。己卯,以庚款试最优,录取赴加拿大多伦多学堂游学。庚辰抵加,从辛格先生受业,专攻实用算术与重学。辛格者,重学名家也,于刚柔变易之理、水气流动之术皆有深造。伟长在其门下,进步极速。即于是岁,以薄板大挠度之难法,求解于辛格。辛格嘱其自解其半,合为论说,与卡门之旧作相参。论说既成,辛格大喜,立命寄卡门。
壬午,以二年之功成博士业,年三十。其所论刚柔薄板大挠度之术,即后世所称"卡门—钱伟长"者,为实用重学之一大突破,西土学者推重之。
既而赴加州工学堂,从冯·卡门先生游,参与创办喷气推力之室。卡门者,二十世纪重学之巨擘也,后授伟长以航空工程博士之名。伟长在美数年,专攻弧矢之道、火矢之设诸事,于超声之速锥形薄壁之术亦有创获。
丙戌归国,入清华学堂任教。先后任北京、燕京诸学堂博士。鼎革后,伟长以所学报国,任清华学堂掌教之官,又兼中央格致院力学研究所副所长,创办自动化研究所。主持创建重学、实用算术、自动化诸学科,讲授刚柔变易之理、水气流动之术、损益变通之法等课,门下后进甚众。盖中国近世重学之学科体系,伟长与有力焉。
伟长所创者甚多:一曰"钱氏薄板之术",以渐近损益之法解圆薄板大挠度难题,后国际重学界以此为经典,至今犹用之;二曰以损益变通之法解刚柔诸题;三曰以多维量度之析研刚柔圆薄板大挠度及环壳之弯曲振动;四曰锥形薄壁之术,后为国际所采纳。又研导引飞弹、火矢弧矢及工程诸事,使算术格物之理得用于军国大工。
然伟长平生,历世变尤多。丁酉,伟长反对以苏俄之法尽代中国学堂旧制,因言获罪,削一切职,降薪削级,谪于农场工肆劳作。所长之力学研究所,前功尽弃,学科规划付之东流。学术生涯中辍,凡二十余年,其间苦楚,不忍尽述。夫人孔祥瑛者,清华文史科毕业也,于伟长蒙难时相守不离,患难与共,尤为可敬。
及庚申,伟长冤屈始雪,复其职。遂复执教鞭,重整旧业。是岁选为中央格致院学部委员。癸亥,任上海工学堂之长,主持扩充,重整学科,延揽师资,广育后学。甲戌,并入新组之上海学堂,伟长为之长,凡十六年,至卒乃止。伟长居沪期间,力主革新学制,引进新学,使一所规模有限之工科学堂渐成综合大学。
伟长尤重教化之革新。尝曰:"吾无专务,国家之需即吾之专务。"又曰:"吾毕业六十年,犹日日习学。"其倡"伟长之问",谓学堂之教当使生徒兼通文理,不可偏废。盖伟长少本治文史,后转攻格物算术,此身经历尤为其主张之根由。
伟长一生,著述等身。所著论说凡二百余篇,专书十余种,涉刚柔变易、损益变通、渐近之术、实用算术诸端。其学虽本于算术格物,而每务求施之于工。故一生尤重"学以致用"。
伟长又历任议政之会副首,历二十八年。虽身涉政事,而所重仍在学术与教化。平生所获荣典甚多,格物之赏、工技之赏等皆有之。然伟长所自重者,终在学术与育才,而非荣名也。
庚寅七月三十日,钱伟长卒于沪上,年九十有八。
太史公曰
太史公曰:
古之士,或工文,或穷理,鲜有兼通者。若钱伟长者,始治文史,继而弃文从理,其故非一时之好恶,实以国难感其心也。九一八之后,知非强学不足以自立,遂改其所学。自少至老,未尝以一艺自限,惟以国之需为己之任。其志之坚,其识之远,足以矜式后世。
及其游学异域,从辛格受业,与卡门共事,所创薄板之术遂为国际重学之经典。使伟长不归,则安享异邦之荣矣。然伟长毅然返国,不恋西土之安。时中国百业未备,重学尤为新学。伟长乃立学科、育后进、治工程,使抽象之算术格物得施于军国大工。其功不独在一二术法,乃为中国近世重学奠百世之基。
尤可叹者,伟长身历颠沛,蒙冤二十余年,而治学之志未尝一日或改。丁酉之祸,自博士而为罪,自学者而为役夫,一时之辱可谓至矣。然伟长不怨不馁,待时而动。庚申冤雪,复出执教,时年已六十有八。犹日日赴堂,亲授后学,至九十八岁乃止。遭世变而不怨,复出而不衰,此非有大志、大节者不能也。
且伟长一生,尤重"学以致用"。其重学本于算术格物,而每施之于工;其教化本于学堂,而每归之于国。尝曰:"吾无专务,国家之需即吾之专务。"又曰:"吾毕业六十年,犹日日习学。"以此二语观之,其人之志可知矣。
夫学者之于国,有两途:一曰穷理,一曰育才。穷理可以利百工,育才可以续百年。伟长兼而为之。其身所究者,虽一隅之学,而所育之人遍及天下;其一生所任者,虽数堂之职,而所求者,不过中国学术与学堂之兴。故曰:伟长之学,以重学为器,以教化为本;少而弃文从理以救国,蒙难而不改其志,老而执教育人以续学。其身虽没,而所立之学、所育之士,皆可为后世之资。
七言绝句
弱冠弃文问理端,
一生重学报长安。
蒙霜二十犹无悔,
白首传薪照后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