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记·黄昆列传
黄昆者,浙江嘉兴人也。生于京师,民国八年己未岁。幼而颖悟,性沉静,不务声华。
及长,入燕京大学,习物理之学。其在大学时广涉博取,尤醉心于量子力学新说。辛巳卒业,论文题曰《海森堡与薛定谔量子力学理论之等价性》,皆自学历得。
时国事蜩螗,昆经荐入西南联合大学物理系为助教。越一年,壬午岁,考取联大理论物理研究生,师事吴大猷先生。联大虽处战乱,而名师云集,物理系尤为精英所聚。昆与杨振宁、张守廉三人同舍而居,日夕辩难论学不休,时人目为联大"三剑客"。杨振宁后尝言:"吾生平至要之一年,非在美国治学之时,乃与黄昆同舍之日也。争论之际,始得治学之真趣。"
乙酉,以庚款赴英,入布里斯托大学,从莫特先生受业,专攻固体物理。莫特者,后获诺贝尔物理赏之名宿也,尝语人曰:"黄昆乃吾最好的学生。"戊子成博士。
先是丁亥岁,昆由晶体中杂质缺陷之理,推X射线漫散射之象,创为理论预言,后世称"黄漫散射"。二十年后,德国学者于实验中证之。同年又撰《金银稀固溶体之溶解热与电阻率》之文,于固体物理渐露锋芒。
既而赴爱丁堡大学为访问学者,遇量子力学之开创者玻恩。玻恩后亦获诺贝尔赏,见昆于物理学深有洞识,且通德语,乃以所撰晶格动力学书稿框架授之,嘱与共成。昆于书稿大加增补,非徒订正旧说,更以创见充实之,于固体物理之基本领域作系统阐述,又以诸般新论发展此学。甲午,《晶格动力学理论》问世,一版再版,经久不衰,遂为此学之第一部权威专著与标准参考文献。玻恩于序中云:"此书之最终形式与撰写,当归功于黄昆博士。"又尝两致书于爱因斯坦,称书稿已全然超越己之理论,"吾能知黄昆以吾二人之名义所述者,甚为欣悦矣。"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物理系主任则云:"吾置黄昆之书于案头,奉若圣经。"
在利物浦大学任博士后期间,昆又提"黄方程"及"声子极化激元"之概念,明晶体光学振动中宏观电场、电极化与晶格位移相感之理。复与李爱扶共提多声子辐射与无辐射跃迁之量子理论,后世称"黄—里斯理论"。诸说皆开一代之先,昆之声名遂著于欧洲物理学界。
然昆虽在西土声名鹊起,而心系故国。尝致书杨振宁云:"吾之有无,于中国终有不同。"又谓组织一独立之物理中心,较个人获诺贝尔赏更有价值。己丑,新中国肇建。辛卯,昆受恩师饶毓泰之召,遂弃英伦一切,束装归国。
归国后入北京大学物理系任教。翌年壬辰,院系调整,北大物理系遂为国内物理学重地,饶毓泰、叶企孙、周培源诸名宿皆聚于此。昆全身心投入物理教学,亲编《固体物理学》,复与谢希德合著《半导体物理学》,遂为此学之重要典籍,后进每以为案头之要籍。又倡议于北大开设固体物理课,创建中国第一个半导体物理专业,亲邀国内与苏联物理学家为诸生讲授诸课。中国固体物理、半导体物理之学,自此始有根基。
昆之授业,至为精审。每讲一时半之课,须费十时以备。其于深理必求浅出,务使初学可通。尝欲编一新半导体课本,特赴研究之所征询执事者之意,谓"不但大学生能懂,且使工人亦能读懂"。乙未,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。
丁巳,邓小平亲自点名,命昆出任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所长,凡六年。昆乃调整科研方向,重组织队伍,又加强半导体物理研究之力。当是时,昆针对国际上多声子无辐射跃迁理论之疑义,重起探究,建"统一理论"。己未,受邀访问意大利国际理论物理中心,此为昆个人及中国物理学在国际学术舞台之复出。其所建理论遂为连续三届国际半导体物理会议之新论。
乙丑,昆与朱邦芬共提"黄—朱模型",发展半导体超晶格光学振动之理论,复提国际上首个多量子阱与超晶格光学声子拉曼散射之微观理论。此一新论冠以"黄"姓,时人鲜知此"黄昆"即与玻恩共著一书之黄昆也。国际固体物理学家、德国马普学会固体物理研究所前所长卡多纳评曰:"昆犹现代之凤凰,自灰烬中飞起,复为世界固体物理之领头者。"
昆之为学,尤重独创。尝曰:"吾观文献较少,以其易为人牵鼻,沦为书本之奴。"又曰:"吾好与众不同,不好随大流。若从众而为,则无意味矣。"朱邦芬忆述,昆每究一题、每评一文,辄自根本之理出发,先不观已有文献,独力理清思路。此习盖自少已然。昆自述少时伯父命其尽做课本习题,遂无暇观例题,"此偶然之事有深远之影响,使吾未养成照猫画虎之习"。
或问:"孰于汝一生影响最大?"昆曰:"吾自影响吾最大。如吾这般思考,虽无大才,亦能成良工。"
历任瑞典皇家科学院外籍院士、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。辛巳,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。先是闻中科院将荐己,昆以年高自辞,亲笔致函半导体所所长郑厚植,言早年虽有所成,今岁已高,不当受此至荣,宜让于后进。后半导体所以组织之意释之,昆方受之。乙亥,获何梁何利科学与技术成就奖。丙子,又获陈嘉庚数理科学奖。
昆虽名重海内外,而终身自持如故。北大物理系师生于昆七十寿诞时赠联云:"渡重洋,迎朝晖,心系祖国,傲视功名富贵如草芥;攀高峰,历磨难,志兴华夏,欣闻徒子徒孙尽栋梁。"此足以概其一生矣。
乙酉七月六日,黄昆卒于京师,年八十有六。中外物理学界皆悼之。中科院称其为中国固体物理、半导体物理研究之开创者,一代宗师。其遗绪所及,至今犹存。
太史公曰
太史公曰:
古之学者,或穷理以自适,或济世以行道。穷理而能济世者寡,济世而能穷理者尤寡。黄昆少负异才,游学英伦,与玻恩共著一书,所创"黄漫散射""黄方程""黄—里斯"诸论,皆开一代之先。使其不归,则诺贝尔之赏未必不可得;然昆不以一身之荣为念,惟以故国学术之兴为务,遂弃安就难,终身不悔。
及其归也,固体物理、半导体物理之学尤为阙如。昆乃俯身授业,编著典籍,创建学科,培育后进。以一己之学奠二学之基。其功非独在一论一式,乃在立一门之学,开一代之途。
昆之为学,贵在独创。不好随人,不喜从众,每题必自根本之理出发,不为旧说所囿。尝曰:"吾自影响吾最大。"此非狂言,乃深知为学之道在自得也。玻恩尝两致书于爱因斯坦,称昆之才学;莫特亦语人曰:"黄昆乃吾最好的学生。"东西两大家如是称之,昆之学可知矣。
且其为人,淡泊自守。国家授以至荣,己反欲辞之;世尊为大贤,己视若寻常。自少而壮,自壮而老,未尝以名位动其心。
夫一代之学,必有一代之人以启之。昆启固体物理、半导体物理于中国,而后学承之,遂有今日之盛。身虽归土,学统不坠;人虽云亡,道犹存焉。后世论中国固体物理之学者,必曰黄昆焉。
七言绝句
渡海穷微志未央,
方程散射世称芳。
一生心血归何处,
万古长留后学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