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记·王希季列传

Administrator | 2026年10月28日

王希季者,滇之昆明人,白族也。少有志,慕实学。既入西南联合大学,习机械之术。癸未,学成。己丑,负笈美邦,治动力、燃料之学,既得硕士,方欲留而深造。会新邦肇立,见报中所载兵民相安、开国大典之状,感而思归,遂辞其业,于庚寅归国。

初,希季欲归滇中,建大电厂,以济乡里。既归,受聘讲学,授业于大连。其后历沪上诸学宫,既教授生徒,亦著书以授人。戊戌,方将晋为教授,又将东游讲学,忽奉调沪上机院。问其所任,初亦不知;既至,乃知将造飞天之箭,送人造之星于天。希季受命,不以未习而辞,亦不以改其旧志为憾,乃尽心焉。

其时西方封锁,百物匮乏,欲造飞天之器,实验之所、计算之具、吊举之械,皆有所不足。希季与同人乃因陋就简,以手摇计算器代其机器,昼夜分番,积月乃成一弹道;无吊车,则设辘轳以举其箭;无燃料加压之器,则取打气筒代之。试验之室,亦因地制宜,权以陋屋为用。凡此皆非奇巧之术,然能于无备之中求其可行,使前所未有之事得以始作,其难可知矣。

庚子二月十九日,希季等所制液体探空之箭T-7M,始试而成功,升至空中八公里。其飞虽不远,然中国自制之液体火箭,由是得其初步。希季尝言,此乃其航天生涯中最为重要之成功。盖事有始基,非始基既立,则高远之功无从而成也。

既成探空之箭,复任运星之箭总体方案之筹画。其时欲送东方红之星于天,而中国未尝自造运星之箭。希季乃合导弹之术与探空火箭之法,又使液体之箭与固体之箭相继而用,既足其所需之力,又省其研制之费,而能应发射之期。其议既定,遂成“长征一号”之制。

庚戌四月,长征一号载东方红一号升天,中国自制自发之人造卫星遂成。论其功,非希季一人所能独任;然其为总体方案之设计者,使诸项技术得以相合,使全器得以成,实为开创之功不可没也。夫成器者,非徒有一技之长,尤须知诸技何以相合、全局何以可行。希季之所长,正在于此。

既成运星之箭,希季复任返式卫星之总设计。其事尤难:星既升天,不但须能运行,且须得全而返于地,所携之物方能为人所得。希季率众反复议其方案,终定用长征二号之力,以弹道返归之法,使返回舱与仪器舱合为一体。此制既立,后成一系列返回式卫星,诸星共用其制,遂使研制之期缩短,费用得省,发射亦屡有成功。

乙卯冬十一月,返式之星升天。众闻发射既成,皆以为可贺,希季独携行李赴测控之所,守其归。盖其所虑者,非止于能上天,尤在能否完好归来。自发射之日起,三日不眠,待见天际红白之伞张开,知其星舱已返,乃始释然。夫世人常以登天为奇,而希季知,能升而不能返,犹未为全功。其谨慎如此,其责心亦可见矣。

后论载人升天之途,世多欲仿西方之制,造可反复升降之飞天巨舟。希季独以其费巨,不合中国之国力,著论陈其不可,主张另谋载人飞船之道。其议渐为同人所重,后来神舟之制,由此论而得其助焉。此又见其非徒善于造器,亦能审国之所宜,不为一时之风尚所夺也。

己卯,希季受“两弹一星”功勋奖章。时年七十有八,始有众人知其创业之艰。受誉之际,犹谓己身无足称道,惟愿后人知创业者之精神。其后年逾百龄,仍念国家航天之未来,未尝以旧功自足。

晚年,希季尝请制名刺,不书诸多衔职,惟留院士、卫星总设计师二事;又请着胸佩五星之航天衣。其所历之功,足书满纸,而所愿自表者,仅此二端。观其取舍,知其心之所重,不在虚名,而在所任之事也。

丙午秋八月,希季卒于京师,寿百有五。

太史公曰:

余闻,开国之初,百事草创,欲成非常之功,必先为前人未为之事。希季归自海外,本欲建电厂以济乡里,及国家有命,则改其所学,投身火箭之役。无计算之具,则以手计;无吊举之械,则设辘轳;无现成之法,则博考而自为之。其所贵者,非徒能守一艺,乃能因时制宜,使未有之事得以有之。

探空之箭,仅飞八公里,世或以其微而忽之。然百里之行,始于足下;万里之天,亦始于一飞。既能使箭升天,又能使星返地;既能造其器,又能论其路。希季之功,不独成于一器,实在为后来者开其径、立其基。

且夫功成而自矜者,常以旧誉为安;希季年至期颐,犹虑国之所需,思后日之路。其所请名刺,仅存两衔,其所愿衣,惟胸有五星。此非薄名位也,乃知名位不足以尽其志,而所任之事,终身不可忘也。

昔人有言,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。希季所为,正如先辟荒径者。其初无坦途可循,惟以寸心与群力,开一线于苍穹;其后万千飞舟继起,皆有所承。人之功,有显于一时者,有藏于后世者。希季之功,正在使后世有所凭依,而不必复从荒草中始步也。

七绝·咏王希季
陋室曾筹万里程,
稻畴初射破苍冥。
三宵不寐迎星返,
白首犹怀拓宇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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