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本昌者,海陵人也。少好观百戏,见俳优之作,辄效其声容。家贫,亲欲使治簿书以自给,欢独慕演艺。既长,入学宫习表演,卒以所业见知,留京师为伶。
初入剧院,所授皆末角。居其间近三十载,凡所饰七十九人,七十有七皆为旁末,或至终场无一言者。人皆欲居前,欢独以为,虽居末位,亦当尽其心。尝饰《大雷雨》中一老仆,终场无一言。欢欲求其神,遍考诸书,凡十九种,究其衣食、居处、习性、悲喜之由,而后定其形容举止。及登场,虽无一言,而行止有情,哀乐有致。观者叹其虽居末位,而人物自立。
欢尝以为,戏无巨细,惟演者用心与否耳。故凡所受之角,不问显晦,皆必穷其情状,求其所由然。既不能以位次自高,亦不肯以所任卑微而自弃。
年将五十,欢见无言之戏,亦足以感人,遂专意研求。其时遍观西洋默戏之作,取其长而自为之。癸亥,自编、自导、自演无声之戏,首演于京师第一福利院。一夕凡十余出,独演二时许,形体百变,哀乐俱见。后游京沪,观者渐众。甲子,演《淋浴》于岁首之盛会,由是名始著闻。
丁卯,随团客演星洲,失足伤胫,骨为之折。翌日裹创复登台,留彼之日,凡演十三场,观者莫觉其伤。其所重者,在不负观众之托,而非徒逞强于一时也。盖其艺之所成,非独资于天分,亦由长岁苦练、临事不苟而来。
乙丑,欢年五十有二,始受命饰济公,乃其所扮第八十人也。初试其角,未尽其态,主事者将辞之。临去,忽问济公何如人。欢乃效吴中说书者之腔调,顷刻声容俱变,神情毕肖,主事者遂定之。
《济公》既播,欢遂名闻天下。然其可贵者,非徒形容肖似也。原说中有济公以手取馒头,店者嫌其污而欲逐之。欢请增一节,使济公食罢投钱于案。此一事耳,而人物之心顿见:外貌虽颠狂,内实守义;行止虽疏放,心不欺人。欢之用意,在去其苟且之习,显其济世之怀,使观者见其可亲,亦知其可敬。后论者多称其济公深入人心,而欢之善于求义理、成其人物,亦其所以然也。
欢既得名,未尝专恃旧誉。年七十有七,乃鬻数宅,以资戏《弘一法师——最后之胜利》。庚寅,首演于虎跑寺,自后十余年,义演百二十余场。欢慕弘一之操,尤重其爱国之志,谓济公以济世为公,弘一以舍身求道,迹虽殊而公心一也。故不惜家资,务使此戏得以传演。夫艺者,或以娱人为事;欢则欲借艺以明其道,使观者因一人之行而思己身之所守。此已非徒求声名之心矣。
欢又以所获归诸众人。戊子起,义授童蒙戏艺于一小学,前后八载,不以风雨辍。后立济公善会,扶助乡校,传授戏艺,又行种子之计,遍及乡校五十余所,受教之师生三万有余。其意不在择徒以成名伶,惟欲使童蒙得观戏、习艺,因美育而养其性情。夫艺之所贵,不独在能演者,亦在使未得其门者有所获。欢既以艺自立,复以艺惠人,其心可知矣。
至垂暮,欢又受《繁花》之召,饰爷叔。时年八十有七,试戏之日适逢其生辰,主事者但请录辞以试,欢独欲亲至沪上,虽不供行资,亦自备车马而往。及入其戏,所用之法与旧日殊异,一景须屡演,以备采择。欢初不适,归而对镜自习,翌日乃通;每一场戏,常备数种演法,反复斟酌,不以耄期自宽。年近九旬,犹能因新法而自求进益,不以旧日之名自足,亦不以年高而辞其难。
丙午秋,欢病卒于京师,寿九十有三。其一生以戏为业,始则末角无闻,继而以无声之戏自开新境,既而以济公名动天下,晚复以爷叔见其功力。然世之所以当记欢者,非独此二角也。其治艺之勤,其待事之诚,其所得既丰而复施诸众人,皆足以见其本心。
太史公曰:
余闻艺者,技也;德者,所以立其身;公心者,所以推其所学于众也。世有善技而轻其行者,亦有好名而不肯下人者。欢乃历三十年而不厌末位,因一无言之仆而读书十九种;年五十有二,始以济公名世;既得其名,又鬻宅以成弘一之戏,施艺于乡校;及其耄耋,复从新法,反复求之而不倦。其所行,皆非一时之誉所能致也。
夫世人观欢,或见其破衲疏狂,因而大笑;或见其晚年饰爷叔,叹其老而弥工。然若但取其形貌之肖似,而不察其数十年之积学、百折不改之心,则犹未尽识欢也。
昔人言,艺成于勤,德立于诚。欢之所可贵,在未名之时,不以卑职自轻;既名之后,不以旧艺自满;有所获时,不独私其所得,而能推之于乡校童蒙。所谓德艺相成,岂在虚名之褒哉?观其所行,斯可以知之矣。
若史家但书其为济公,而略其三十年末席之苦、无声之戏之创、鬻宅传艺之举,则所传者仅一名角耳。今并其事迹而书之,欲使后之为艺者知:居卑不必自弃,得名不必自足,所学既成,尚当有所施。欢虽逝,而其艺与其心,皆有所传。此其所以可记也。
古风·咏游本昌
半世沉潜炼艺功,
无言一角动春风。
五旬始作济公相,
破衲疏狂笑语中。
鬻宅曾为弘一戏,
乡塾传薪稚子蒙。
耄耋犹勤寻新境,
清风遗范后人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