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恺者,皖之安庆人也,号徽剑。自署曰:“位卑未敢忘忧国。”其意盖谓身虽处下,苟有忧于世者,不可以无人知我而遂默也。
恺初以文笔谋生,后专察缅北、柬境诱人诈财之事。凡闻有人为利所诱,远赴异邦,既而遭拘系、受胁迫者,辄访其端,考其所言,得其据而后书之。其文屡指奸邪,不避姓名,所揭者多有财势、有牵连,众或以为危,恺不稍顾。
甲辰秋,恺尝著文劾柬人刘忍,举其涉营诈财之所、暴力拘人伤人等事。此皆恺生前所劾,彼时尚未尽经官府勘验,不可遽以所劾为定谳。后刘忍于丙午夏自柬押归,另案未结;而悬金募劫恺者,号曰“少校”,其人与刘忍是否一人,迄无明证,故不可妄合而书之。史者所以传信,非以传疑也。
恺虽以文揭恶,亦尝亲为救厄之事。甲辰岁中,有女学子为利所诱,陷于越南,复遭拘系。其亲持贼所传之影来求援,恺与数友察其情伪,访可通之人,谋所以救之,辗转周旋于贼人之间。女卒得脱。此事为其友人所追述,故附书之。夫恺所为,非徒著文使人知恶,亦尝尽力以救陷溺之人,其志行于此可见。
又尝与海外相识者互通消息,凡有受困者,辄相与筹救;遇众口诬人,亦访其实,不肯随声附和。尝有华人客死柬境,家贫不能敛葬,恺亦解囊助赀,以佐其事。其所为有大有小,或冒险救人,或量力济困,皆不以善名自居。其人平日言笑不拘,亦有常人之好恶;惟遇其所信之事,则持之甚坚,虽友人劝止,终不轻改。
甲辰冬,境外有号“少校”者,悬赀三十万,募人劫恺,欲究其著文之所自,并迫令尽削旧篇。赵冰应募,复纠合徒众,增索其酬,终以百万为约。众先察恺之居处、车马,伺其出行。
是年冬十日,恺在惠州市廛之旁,方就车取物,三人骤出,诈称官吏,挟恺登车而去。众初挟之出惠州,继经河源,终至赣州定南。一路诘其文由谁主使、所据何来,且迫令尽删旧篇;恺所受之苦,非一日矣。众连日箠击之,且以钳毁其一指之甲。至十一日,赵冰踢其头,恺遂昏仆。赵乃图其状以告“少校”,及夜,以枯草覆之,弃诸山野,遂与众散去。
至十三日,乡人始于道旁山上得其尸。后验其伤,知其头面受创,颅内出血而死。恺之性命,遂绝于荒山之中。
恺既失踪,其所著诸篇忽皆不见。外间旋有讹言,谓恺以诈财系狱。其父母先亡,又无妻子,亲族鲜有往来者,故身既失踪,家人亦逾月始闻其死。其友人初闻其名不见,以为不过陷于官司,尚有归日;亦有人信其被诬之说,遂以此相戒。谁知彼时恺已死于荒山,所受之苦无人见,所遭之冤无人白。其生前欲揭者尚未尽明,其死后之名反先受污,悲夫!
及丙午秋,粤中复审其狱,仍前断;其牍传于世,故旧始知恺遭劫而死之实。赵冰以伤人致死,罪应极刑,判死刑,缓二年行之;其余诸人,各坐其罪,刑有差。然悬金发令者“少校”,至今未获。劫人之徒既受其刑,而远在境外、发令悬金之人仍未明其姓名,斯狱尚未尽也。
太史公曰:
余闻布衣之士,居陋巷而忧天下,古之所贵也。恺无官守,无甲兵,无可以恃势,独以笔舌访海外之奸踪,欲揭其隐恶,救其困人。彼非争一己之名,亦非求爵禄之报;所为虽微,其志不可谓不大。
恶徒乃悬金募劫,假吏之名夺其人,挟之千里,逼之、辱之、伤之,既见其昏,复弃于荒山。此岂徒杀一人哉?其所欲绝者,非独恺之性命,实欲使后来知情者惧,使受害者无所告,使有志之士不敢复言耳。思之令人发指!
尤可痛者,恺既死,名复受污。身覆枯草,尚有乡人寻得其尸;名蒙尘垢,却因流言横行,连故人亦疑之。死者不能自辨,故旧不能尽知其冤,两载之间,乃待狱牍传出,始明其死状。杀其身者一也,污其名者又一也。使一介布衣,为救人揭奸而死,反令世人疑其自取其祸,天下之颠倒,孰甚于此!
有司捕其徒、断其狱,固非全无所为;然发令之魁尚逋,悬金之人未获,恶根未刈。若以行凶者既判,便谓此事已毕,则所惩者不过执刃之手,而授意之人尚得远遁;所断者不过一宗之狱,而后来之士犹未得安。法之设,所以惩恶护善,亦所以使人知有所畏。若揭奸之士独身犯险,既死而蒙垢,凶徒虽伏其罪,而幕后之人犹可逍遥,则后来之士何以自安?公门之责安在,法令之威又安在?
呜呼!位卑未敢忘忧国,纵无人知我,亦不改其志。恺之言,非徒自署,实以其行践之。史之笔不能复其生,犹可正其名;后之论者,毋复以流言加之;执法者,宜穷追发令之魁,使其无所逃于天网。倘使恺之死,仅为众人一时之叹,而幕后之恶终不明,受害之人仍无所恃,则其志未彰,其冤未雪,其死亦未足以警后来。此余所以为恺悲,而尤愤于恶人之横暴、世道之不平也。
古风·咏吴恺
孤怀耿介凌霜雪,
只笔曾搜海外幽。
明知危祸仍挥翰,
不使奸踪付暗流。
荒岭枯茅埋义骨,
流言一度蔽朋俦。
丹心未逐形骸尽,
留取清名照九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