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记·季羡林列传
季羡林者,字希逋,山东清平人也。宣统三年八月六日生。少贫而好学不辍。癸亥,年十二,入正谊中学,后转入山东大学附设高中。始习德文,遂有志于西洋文籍。己巳,转入省立济南高中。
庚午,年十九,考入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。师从吴宓、叶公超等,习东西诗比较、英文及梵文,始窥印度之学。甲戌卒业,受山东省立济南高中之聘,任教一载。
乙亥,考取清华大学赴德研究生。其秋,入哥廷根大学,主修印度学。先后师从瓦尔德史米特、西克二教授,习梵文、巴利文、吐火罗文,所学益深,遂定毕生治学之方向。
辛巳,以优等获哲学博士学位。时欧战方炽,归路断绝,乃留滞哥廷根,任汉学研究所教员,续治佛教混合梵语。于《哥廷根科学院院刊》发表论文多篇,印度古代语言研究之地位由此而立。
乙酉十月,始得离德,经瑞士东归。明年丙戌,经陈寅恪推荐,受聘北京大学教授,创东方语言文学系,任首任系主任。自此至癸亥,主系务三十馀载("文革"间除外),中国东方学之研究实自是始。
庚寅,加入中国民主同盟。丙申,加入中国共产党;同年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。戊午,任北京大学副校长兼南亚研究所所长。庚申,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委员。甲子,任北京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,后改名誉副主任。又历任中国外国文学学会会长、中国南亚学会会长、中国民族古文字学会会长、中国语言学会会长、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会长诸学术之职。为第二、三、四、五届全国政协委员,第六届全国人大常委。
羡林之学,博而能精,所涉甚广。
其一,治梵语及印度中古语言。自清华始习梵文,至哥廷根深造,前后五十馀年未尝辍笔。考印度中世语言之流变,与佛教史相参互证,发前人所未发,辟印度佛教史研究之新途。
其二,治吐火罗文。自壬戌受新疆博物馆之托,释焉耆所出吐火罗文《弥勒会见记》残卷,积近二十年之力,旁搜远绍,考其音义,以中、英文刊布专著论文于海内外,于吐火罗语研究贡献甚巨。当世通此学者寥寥数人而已,羡林其一也。
其三,究中印文化交通之故。所著《糖史》,历十年而成,凡八十馀万言,博采中外典籍,溯糖法之流播,以见中国与印度、波斯、阿拉伯及诸域文明相通之迹。又主持校注《大唐西域记》,使玄奘所录西域旧闻得以考订传世。于中印文化源流所发明者甚多。
其四,工翻译。以精梵语故,译印度古典甚富。《罗摩衍那》为印度两大史诗之一,二十八卷,凡二百八十万言,译事之巨可知。又译《沙恭达罗》等。其译《罗摩衍那》,非徒移文于汉字,复遍考汉译佛典、傣文、藏文、蒙古文、古和阗文及吐火罗文诸本,以求罗摩故事流传之迹。故其功不独在译一巨著,实在使中国学人得由译本窥印度古代文学之全貌,并见中印文化相通之故。中国翻译协会授以"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"。
其五,倡东方文化之研究。主编《东方文化集成》,所收典籍凡五百馀种、八百馀册。又任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》总编纂,搜辑散佚旧籍,以存濒亡之文献。其意不徒穷一国一族之学,盖欲使中外古今之学相发明,而中国旧籍不至于湮没。
一生多遭世变。"文革"之际,受冲击,被关入"牛棚",遭迫害。乃执役于东方语言文学系传达室。虽身处困厄,未尝尽废学问,乃利用余暇译《罗摩衍那》,前后积二百八十万言,为译林之盛举。及乱平,年已七十,犹复执笔不辍。年逾八十,成《糖史》及《吐火罗文〈弥勒会见记〉译释》二大著,世以为奇。
其为学也,重后进。执教北大六十馀年,门下弟子甚众。晚岁犹亲为讲业,询问后学。所积润笔之资,尝捐以设"北京大学季羡林奖助学金",以济寒门。闻汶川之震,即捐资二十万以赈之。名位既崇,而自处俭约。晚年力辞"国学大师""学界泰斗""国宝"诸称,谓志在实学,不欲以虚名自累。
戊子,印度授国家最高荣誉"莲花奖",为其国首授中国学者。所获中外荣典甚多,然其志未尝在荣名。
己丑七月十一日,卒于北京,年九十有八。讣闻,中外学人皆悼之。门弟子及所遗著述,皆传于后世。北京大学及诸文化机构以其名设展、存稿、立馆,以志其学。
太史公曰
古之为学者,或穷一经,或专一艺;博而能精者鲜矣,精而能通者尤难。季羡林少治西文,继而远赴绝域求梵学,遂由一字一语而探一国之源,由一国之源而考中外交通之迹。其学虽多端,而本末秩然,故能贯古今,通内外。
夫印度去中国万里,而自佛法东来,文字、典籍、制度、器物,潜相流播者千有馀年。然若不谙其语言,虽览汉籍,终隔一膜。羡林精梵文,通巴利语,治吐火罗文,复参以汉、藏、傣、蒙诸本,于是中印往来之旧迹,西域文明之遗踪,得以复明于世。此其功非徒译数十卷书而已,实为续中外古学之绝绪。
且其身历世难,而志不改。困于兵燹,学未尝废;辱于乱世,笔未尝辍。身困而心不困,世浊而学不浊。及年逾八十,犹能成巨著,译古书。古人所谓"穷且益坚",其庶几近之。
又观其为学,非独善其身而已。设讲席,育后进,存古籍,通异域,使一身所学化为群体之业。其功在当世,其泽及后人。
故曰:季羡林以梵文通异域,以异域明中国;穷梵学之微,存中华之旧,兼译兼著,终身不辍。身虽归于泉壤,而其所穷之学,犹可使后人循其途而求其真。此所以为一代鸿儒也。
七言绝句
一卷梵文通万里,千年遗墨辨源流。
白头未改穷经志,身后文章万古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