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记·启功列传

启功者，字元白，满洲正蓝旗人也。其先出于清宗室爱新觉罗氏，而终身不以旧姓行。生于民国元年，岁在壬子。家道中落，幼而孤贫。少受业于贾羲民、吴镜汀，习书画；又从戴姜福治诗文辞章。稍长，入汇文中学，未卒业而以贫辍学。虽困穷，而志于学不衰。

启功善书，初法董其昌，继临颜、柳、欧、赵诸家，复旁涉碑版。其书圆润峻整，行笔清劲，自成一体。又工绘事，善山水、兰竹，兼擅诗词。然所长不止书画，尤精于古典文献、版本目录、碑帖之学。学养深厚，而为人谦冲，终身不以艺名自矜。

年二十馀，以文才见知于史学家陈垣。陈垣时长辅仁大学，一见奇之，延入校中，初授国文，后擢为助教、讲师。辅仁大学并入北京师范大学后，遂长期执教于此，后为教授。其讲授中国古典文献、诗词、书法诸学，治学严谨，尤重考据。所著《诗文声律论稿》《古代字体论稿》《启功丛稿》等，皆为后学所重。又参与标点《二十四史》及《清史稿》之役，于古籍校勘颇多建树。

启功尤精碑帖鉴定之学。于书画真赝、书法源流，皆有深研。曾任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，于故宫及诸馆所藏书画多所品鉴。其所论书法，不徒重形迹，尤重师法、学问与胸次，谓书当以学养之。故其书虽名重当世，而世尤称"学者之书"。

一生多遭世变。幼而孤贫，壮而历兵燹，后又遭政治风波之厄。然无论穷达荣辱，未尝一日废学。既居北师大，专心教书著述，桃李遍天下。后历任全国政协委员、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等职，而所志终在学术与教育。

启功性敦厚，重师友之谊。所得书画，多有捐赠。晚年以售书所得倡设"启功奖学金"，以济寒门后学。名高而不自贵，财聚而不私藏，时人称之。

其书遍及海内外。士林争相收藏，公共机构亦多求之。然启功常自谦其书不过"写字"而已，世虽以"书法大师"尊之，而其自处淡如也。诗文亦多诙谐之趣，能于平易处见深厚学养。有《论书绝句》百首，以韵语论书法源流，言简意深，为世传诵。

晚年犹勤于著述授业。古籍整理、书画鉴定、文史研究诸事，未尝以年高少衰。壬午，获中国书法兰亭奖终身成就奖。

乙酉六月三十日，启功卒于北京，年九十三。

其卒也，海内士人及门弟子多往吊唁。所遗书画、著述及所育之才，皆传于后世。北京师范大学及诸文化机构以其名设展、存稿、立馆，以志其学艺之迹。

太史公曰

古之艺者，或以书名，或以画显；能兼文史者寡矣，能以文史养书画者尤寡。启功则兼之。幼贫而学不废，既困而志弥坚；习字而不止于字，治学而不囿于一艺。故其书有学气，其文有古意，其学又能见于笔墨之间。

夫书者，迹也；学者，心也。无学而徒求其迹，则虽工而浅；有学而不能发于迹，则虽博而无形。启功以经史之学养其书，故下笔虽简而气息醇厚；以书画之眼观文献，故其论艺又非徒论形迹。

一生早经贫苦，复遭世变，而始终以教书治学为业。身居高位，不改布衣之心；名满天下，不以一字自矜。所得财物，多用于育人；所得声名，多归于师友。此近古所谓君子者。

及其老也，书名之盛，几无人及，而犹自谦不过"写字"。其所欲传者，非一门之技，实为后学治学之法、为人之道。故启功之功，不独在一纸之墨，而在一生所传之学与所立之德。

故曰：启功以书传名，以学立身，以德育人。其笔虽止而风骨犹存，其人虽亡而所传之艺与学，足使后人知中国文士之气象。

七言绝句

一管清毫写古今，满腔书卷见儒心。
功名散尽归桃李，翰墨长留万古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