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记·吴冠中列传

Administrator | 2026年08月26日

史记·吴冠中列传

吴冠中者,江苏宜兴人也。民国八年己未岁生于北渠村,家世清贫,子女甚众。少而颖悟,始就师范,酷爱文学,尤慕鲁迅之风骨。继入工校,怀济世之志。

既而偶识国立杭州艺专预科生朱德群,德群引之入校,观丹青雕塑。冠中一见倾心,遂慨然弃工从艺。丙子,入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,受业于林风眠、潘天寿、常书鸿、关良诸先生。时值倭寇入侵,学校辗转内迁,流离数千里,而冠中苦学不辍。壬午卒业,任教于重庆大学建筑系,前后四载。

丙戌,以官费留学试美术史最优,获游学之额。丁亥赴法兰西,入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,专习油彩。在巴黎数载,尽挹西土艺术之菁华,而心未尝一日忘故国。尝读梵高致弟书,有云:"汝乃麦子,当归故乡之田。"冠中感之,遂决意东归。

庚寅学成归国。先后执教于央美、清华建筑系、京艺师、京艺、央工美。甲辰,应央工美院院长张仃之聘,遂定于此,至老不辍,为其执教最久之所。

癸丑前数年,冠中下放河北农村。初三年惟事劳作,不许染翰。后稍弛禁,许于周末作画。冠中以粪筐为画架,以黑板为画板,于田间地头挥毫不辍。时兼疾病缠身,犹不肯废笔。其门人从之者众,世称"粪筐画派"。癸丑调回北京,遂复全力从事绘事。

其后冠中以花甲之年向艺术新境冲刺,油彩水墨轮转间作。八十年代以水墨为主,以数十年油彩之功为基;九十年代复归油彩,水陆交替而进。渐成自家面目,为世所重。

冠中之艺,贵在融通中西。西法重形色构成,国画尚气韵意境。冠中不取其偏,兼二者之长,求中国绘事之新途。其油彩多取山川村舍、江南水乡为题,色调清润,意趣幽远;水墨则以点、线、墨块相参,求画面之势与韵。

冠中论画,尤有创见。其谓绘事之美,不独在形似,点、线、面、色彩之经营,亦足为一画之骨。主张承古不可泥古,学外不可失本。其论"风筝不断线",谓艺虽求变,而根不可离乎生活;又言"笔墨等于零",意非轻笔墨,谓笔墨若无真情实感,徒守旧法,终不足为艺。诸说既出,艺林纷议,而于当世绘事影响甚深。

冠中又以育人为任。其授业不强以一法,尤重启发性灵。尝谓学者:授业之要,在美之启示,技者服役于艺,不可本末倒置。于人物摹写,谓横卧者如起伏之山岳,静坐者如宫阙之庄严,务使学者超乎形似而得其神韵。一生所教甚众,后之为绘事者,多出其门下。

庚午以后,冠中之名渐播海外。辛未,获法兰西文化部文学艺术最高勋位。壬申,大英博物馆为之设展,藏其巨幅彩墨《小鸟天堂》。甲戌,巴黎赛努奇博物馆复为之展。壬午,入法兰西艺术院为通讯院士,为中华艺术家获此殊荣之第一人。

冠中一生勤于挥毫,亦勤于著述,有文集四十余种、画集七十余种。所论涉艺道、美丑、古今之辨,言多切实直率,不为浮辞。辛巳、丙戌,两与格物之士李政道相倡,于中国美术馆及清华大学合办艺术与科学之研讨,开二者相通之新途。

尤可嘉者,冠中淡于货利而厚于艺事。所作佳品多捐于公立藏所,凡三百六十余幅,遍及中国美术馆、上海美术馆、浙江美术馆诸处。戊子,以《长江万里图》售得一千二百七十五万余港元,悉捐清华大学,立艺术与科学创新之资,以助后进。

冠中虽年老,笔未尝废。九十以后犹挥毫不辍,探求不已。尝诫后学曰:思我者观吾画可也。庚寅岁卒于京师,年九十。临终遗命不留骨灰,后人遵之,撒于大海。
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

古之艺者,或守一家之法,或师一国之传,终其身不出其域。吴冠中独不然。其少习西法,及长归国,深思中国绘事当何以自立。于是远取西艺,近探国魂,往来于油彩水墨之间,求其所以相通者。

夫艺之所以为艺,不独在形,亦在神;不独在法,亦在心。冠中不泥古法,非欲弃古;不拘西术,亦非逐洋。其所谓"风筝不断线"者,言去虽高,根不可离也;其所谓"笔墨等于零"者,言法可传,心不可无也。此二语者,足见其艺道矣。

昔中国绘事,或重承袭,或偏摹古,积习既久,鲜有振起者。冠中出而新之,使油彩得中国之神,水墨生近世之变。其所作既行于海内,亦播于海外;其所教既传于弟子,亦泽于后世。功非独一身之成,乃开一代之新途也。

尤可称者,冠中一生清贫自守,不以画谋利。画值万金而自奉甚薄,佳作多归公藏,晚年复捐巨资以助后学。下放之岁,粪筐为架,犹执笔不辍;疾病缠身,犹不肯废画。此非徒画师之志,亦士君子之节也。

冠中尝引梵高之言:汝乃麦子,当归故乡之田。冠中既归矣,植根故土六十年,中西兼采,古今会通,卒成一代宗师。其身虽逝,画犹存,道犹传。后世论中国近世绘事之变者,必及吴冠中焉。


七言绝句

油彩丹青贯始终,
风筝不断系西东。
一生苦旅求真美,
散入沧溟万古风。

留言